《内经》厥论篇谓“阳明厥逆衄呕血”,此阳明指胃腑而言也。盖胃腑以熟腐水谷,传送饮食为职,其中气化原以息息下行为顺。乃有时不下行而上逆,胃中之血亦恒随之上逆。其上逆之极,可将胃壁之膜排挤破裂而成呕血之证;或循阳明之经络上行,而成衄血之证。是以《内经》谓阳明厥逆衄呕血也。由此知,无论其证之或虚或实,或凉或热,治之者,皆当以降胃之品为主。而降胃之最有力者,莫赭石若也,故愚治吐衄之证,方中皆重用赭石,再细审其胃气不降之所以然,而各以相当之药品辅之。兹爰将所用之方,详列于下。
〔平胃寒降汤〕
治吐衄证,脉象洪滑重按甚实者,此因热而胃气不降也。
生赭石(一两轧细) 瓜蒌仁(一两炒捣) 生杭芍(八钱) 嫩竹茹细末(三钱) 牛蒡子(三钱捣碎) 甘草(钱半)
此拙著第三期吐衄门中寒降汤,而略有加减也。服后血仍不止者,可加生地黄一两,三七细末三钱(分两次,用头煎二煎之汤送服)。
吐衄之证,忌重用凉药及药炭强止其血。因吐衄之时,血不归经,遽止以凉药及药炭,则经络瘀塞,血止之后,转成血痹虚劳之证。是以方中加生地黄一两,即加三七之善止血兼善化瘀血者以辅之也。
〔健胃温降汤〕
治吐衄证,脉象虚濡迟弱,饮食停滞胃口,不能下行,此因凉而胃气不降也。
生赭石(八钱轧细) 生怀山药(六钱) 白术(四钱炒) 干姜(三钱) 清半夏(三钱,温水淘净矾味) 生杭芍(二钱) 厚朴(钱半)
此方亦载第三期处方篇吐衄门中,原名温降汤,兹则于其分量略有加减也。方中犹用芍药者,防肝中所寄之相火不受干姜之温热也。
吐衄之证因凉者极少,愚临证四十余年,仅遇两童子,一因凉致胃气不降吐血,一因凉致胃气不降衄血,皆用温降汤治愈,其详案皆载原方之后,可参观。
〔泻肝降胃汤〕
治吐衄证,左脉弦长有力,或肋下胀满作疼,或频作呃逆,此肝胆之气火上冲胃腑,致胃气不降而吐衄也。
生赭石(八钱捣细) 生杭芍(一两) 生石决明(六钱捣细) 瓜蒌仁(四钱炒捣) 甘草(四钱) 龙胆草(二钱) 净青黛(二钱)
此方因病之原因在胆火肝气上冲,故重用芍药、石决明及龙胆、青黛诸药,以凉之、镇之。至甘草多用至四钱者,取其能缓肝之急,兼以防诸寒凉之药伤脾胃也。
〔镇冲降胃汤〕
治吐衄证,右脉弦长有力,时觉有气起在下焦,上冲胃腑,饮食停滞不下,或频作呃逆,此冲气上冲,以致胃不降而吐衄也。
生赭石(一两轧细) 生怀山药(一两) 生龙骨(八钱捣细) 生牡蛎(八钱捣细) 生杭芍(三钱) 广三七细末(二钱,分两次用头煎二煎之汤送服) 甘草(二钱)
方中龙骨、牡蛎,不但取其能敛冲,且又能镇肝,因冲气上冲之由,恒与肝气有关系也。
〔滋阴清降汤〕
治吐衄证,失血过多,阴分亏损,不能潜阳而作热,不能纳气而作喘,甚或冲气因虚上干,为呃逆、眩晕、咳嗽,心血因不能内荣,为怔忡、惊悸、不寐,脉象浮数重按无力者。
生赭石(八钱轧细) 生怀山药(一两) 生地黄(八钱) 生龙骨(六钱捣细) 生牡蛎(六钱捣细) 生杭芍(四钱) 广三七细末(二钱,分两次用头煎二煎之汤送服) 甘草(二钱)
此方即三期吐衄门中清降汤,加龙骨、牡蛎、地黄、三七也。原方所主之病,原与此方无异,而加此数味治此病尤有把握。此因临证既多,屡次用之皆验,故于原方有所增加也。
〔保元清降汤〕
治吐衄证,血脱气亦随脱,言语若不接续,动则作喘,脉象浮弦,重按无力者。
生赭石(一两轧细) 野台参(五钱) 生地黄(一两) 生怀山药(八钱) 净萸肉(八钱) 生龙骨(六钱捣细) 生杭芍(四钱) 广三七细末(三钱,分两次用头煎二煎之汤送服)
此方曾载于第三期吐衄门,而兹则略有加减也。
〔保元寒降汤〕
治吐衄证,血脱气亦随脱,喘促咳逆,心中烦热,其脉上盛下虚者。
生赭石(一两轧细) 野台参(五钱) 生地黄(一两) 知母(八钱) 净萸肉(八钱) 生龙骨(六钱捣细) 生牡蛎(六钱捣细) 生杭芍(四钱) 广三七细末(三钱,分两次用头煎二煎药汤送服)
此方亦载于三期吐衄门中,而兹则略有变更也。至于第三期所载此二方之原方,非不可用,宜彼宜此之间,细为斟酌可也。
上所列诸方,用之与病因相当,大抵皆能奏效。然病机之呈露多端,病因即随之各异,临证既久,所治愈吐衄之验案,间有不用上列诸方者,今试举数案以明之。
奉天警务处长王连波君夫人,患吐血证,来院诊治。其脉微数,按之不实。其吐血之先,必连声咳嗽,剧时即继之以吐血。因思此证若先治愈其咳嗽,其吐血当自愈。遂用川贝八钱,煎取清汤四盅,调入生怀山药细末一两,煮作粥,分数次服之。一日连进二剂,咳嗽顿止。以后日进一剂,嗽愈吐血亦愈。隔旬日,夜中梦被人凌虐过甚,遂于梦中哭醒,病骤反复。因知其肝气必遏郁也,治以调肝、养肝兼镇肝之药,数剂无效,且夜中若作梦恼怒,其日吐血必剧。精思再四,恍悟平肝之药,以桂为最要,单用之则失其热;降胃之药,以大黄为最要,单用之则失于寒,若二药并用,则寒热相济,性归和平,降胃平肝,兼顾无遗,必能奏效。遂用大黄、肉桂细末各一钱和匀,更用生赭石细末八钱煎汤送服,从此吐血遂愈,恶梦亦不复作矣。
继又有济南金姓少年,寓居奉天,其人身体强壮,骤得吐血证,其脉左右皆有力。遂变通上用之方,用生赭石细末六钱,与大黄、肉桂细末各一钱和匀,开水送服,其病立愈。后因用此方屡次见效,遂将此方登于三期《衷中参西录》,名之为秘红丹。至身形不甚壮实者,仍如前方服为妥。
又治沧州城东路庄子马氏妇,咳血三年不愈,即延医治愈,旋又反复。后愚诊视,其夜间多汗,遂先用生龙骨、生牡蛎、净萸肉各一两,以止其汗。连服两剂,汗止而咳血亦愈。自此永不反复。继有表弟张印权出外新归,言患吐血证,初则旬日或浃辰吐血数口,浸至每日必吐,屡治无效。其脉近和平,微有芤象。亦治以此方,三剂痊愈。后将此方传于同邑医友赵景山、张康亭,皆以之治愈咳血、吐血之久不愈者。后又将其方煎汤送服三七细末二钱,则奏效尤捷。因名其方为补络补管汤,登于第三期吐衄门中。盖咳血者,多因肺中络破;吐血者,多因胃中血管破,其破裂之处,若久不愈,咳血、吐血之证亦必不愈。龙骨、牡蛎、萸肉皆善敛补其破裂之处,三七又善化瘀生新,使其破裂之处速愈,是以愈后不再反复也。若服药后血仍不止者,可加生赭石细末五六钱,同煎服。
又治旧沧州北关赵姓,年过四旬,患吐血证,从前治愈,屡次反复,已历三年,有一年重于一年之势,其脉濡而迟,气息虚,常觉呼气不能上达,且少腹间时觉有气下坠,此胸中宗气(亦名大气)下陷也。《内经》谓宗气积于胸中,以贯心脉而行呼吸,是宗气不但能统摄气分,并能主宰血分,因其下陷,则血分失其统摄,所以妄行也。遂投以拙拟升陷汤(方在三期四卷,系生箭芪六钱,知母四钱,桔梗、柴胡各钱半,升麻一钱),加生龙骨、生牡蛎各六钱。服两剂后,气息即顺,少腹亦不下坠。遂将升麻减去,加生怀山药一两,又服数剂,其吐血证自此除根。按:吐衄证最忌黄芪、升、柴、桔梗诸药,恐其能助气上升血亦随之上升也。因确知病系宗气下陷,是以敢放胆用之,然必佐以龙骨、牡蛎,以固血之本源,始无血随气升之虞也。
吐衄证之因宗气下陷者极少,愚临证四十余年,仅遇赵姓一人,再四斟酌,投以升陷汤加龙骨、牡蛎治愈,然此方实不可轻试也。近津沽有张姓,年过三旬,患吐血证,医者方中有柴胡二钱,服后遂大吐不止。仓猝迎愚诊视,其脉弦长有力,心中发热,知系胃气因热不降也。所携药囊中,有生赭石细末约两余,俾急用水送服强半。候约十二分钟,觉心中和平,又送服其余,其吐顿止。继用平胃寒降汤调之,痊愈。是知同一吐血证也,有时用柴胡而愈,有时用柴胡几至误人性命,审证时岂可不细心哉。
至于妇女倒经之证,每至行经之期,其血不下行而上逆作吐衄者,宜治以四物汤去川芎,加怀牛膝、生赭石细末,先期连服数剂可愈。然其证亦间有因气陷者,临证时又宜细察。曾治一室女吐血及一少妇衄血,皆系倒行经证,其脉皆微弱无力,气短不足以息,少腹时有气下坠,皆治以他止血之药不效,后再三斟酌,皆投以升陷汤,先期连服,数日痊愈。总之,吐衄之证,大抵皆因热而气逆,其因凉气逆者极少,即兼冲气肝气冲逆,亦皆挟热,若至因气下陷致吐衄者,不过千中之一二耳。
又天津北宁路材料科委员赵一清,年近三旬,病吐血,经医治愈,而饮食之间若稍食硬物,或所食过饱,病即反复。诊其六脉和平,重按似有不足,知其脾胃消化弱,其胃中出血之处,所生肌肉犹未复原,是以被食物撑挤,因伤其处而复出血也。斯当健其脾胃,补其伤处,吐血之病庶可除根。为疏方,用生山药、赤石脂各八钱,煅龙骨、煅牡蛎、净萸肉各五钱,白术、生明没药各三钱,天花粉、甘草各二钱。按此方加减,服之旬余,病遂除根。按:此方中重用石脂者,因治吐衄病凡其大便不实者,可用之以代赭石降胃。盖赭石能降胃而兼能通大便,赤石脂亦能降胃而转能固大便,且其性善保护肠胃之膜,而有生肌之效,使胃膜因出血而伤者可速愈也。此物原是陶土,宜兴茶壶即用此烧成,津沽药房恒将石脂研细,水和捏作小饼,煤火煅之,是将陶土变为陶瓦矣,尚可以入药乎?是以愚在天津,每用石脂,必开明生赤石脂,夫石脂亦分生熟,如此开方,实足贻笑于大雅也。
或问:吐血、衄血二证,方书多分治。吐血显然出于胃,为胃气逆上无疑。今遵《内经》阳明厥逆衄呕血一语,二证皆统同论之,所用之方无少差别,《内经》之言果信而有征乎?答曰:愚生平研究医学,必有确实征验,然后笔之于书,即对于《内经》亦未敢轻信。犹忆少年时,在外祖家,有表兄刘庆甫,年弱冠,时患衄血证。始则数日一衄,继则每日必衄,百药不效。适其比邻有少年病痨瘵者,常与同坐闲话。一日正在衄血之际,忽闻哭声,知痨瘵者已死,陡然惊惧寒战,其衄顿止,从此不再反复。夫恐则气下,《本经》原有明文,其理实为人所共知。因惊惧气下而衄止,其衄血之时,因气逆可知矣。盖吐血与衄血病状不同而其病因则同也,治之者何事过为区别乎。
或问:方书治吐衄之方甚多,今详论吐衄治法,皆系自拟,岂治吐衄成方皆无可取乎?答曰:非也。《金匮》治吐衄有泻心汤,其方以大黄为主,直入阳明,以降胃气;佐以黄芩以清肺金之热,俾其清肃之气下行,以助阳明之降力;黄连以清心火之热,俾其亢阳默化潜伏,以保少阴之真液,是泻之适所以补之也。凡因热气逆吐衄者,至极危险之时用之,皆可立止。血止以后,然后细审其病因,徐为调补未晚也。然因方中重用大黄,吐衄者皆不敢轻服,则良方竟见埋没矣。不知大黄与黄连并用,但能降胃,不能通肠,虽吐衄至身形极虚,服后断无泄泻下脱之弊。乃素遇吐衄证,曾开此方两次,病家皆不敢服,遂不得已另拟平胃寒降汤代之,此所以委曲以行其救人之术也。
又《金匮》有柏叶汤方,为治因寒气逆以致吐血者之良方也。故其方中用干姜、艾叶以暖胃,用马通汁以降胃,然又虑姜、艾之辛热,宜于脾胃,不宜于肝胆,恐服药之后,肝胆所寄之相火妄动,故又用柏叶之善于镇肝且善于凉肝者(柏树之杪向西北,得金水之气,故善镇肝凉肝)以辅之。此所谓有节制之师,先自立于不败之地,而后能克敌致胜也。至后世薛立斋谓,因寒吐血者,宜治以理中汤加当归,但知暖胃,不知降胃,并不知镇肝凉肝,其方远逊于柏叶汤矣。然此时有喜服西药,恒讥中药为不洁,若杂以马通汁,将益嫌其不洁矣,是以愚另拟健胃温降汤以代之也。
近时医者治吐衄,喜用济生犀角地黄汤。然其方原治伤寒胃火热盛以致吐血、衄血之方,无外感而吐衄者用之,未免失于寒凉,其血若因寒凉而骤止,转成血痹虚劳之病。至愚治寒温吐衄者,亦偶用其方,然必以其方煎汤送服三七细末二钱,始不至血瘀为恙。若其脉左右皆洪实者,又宜加羚羊角二钱,以泻肝胆之热,则血始能止。惟二角近时其价甚昂,伪者颇多,且其价又日贵一日,实非普济群生之方也。
至葛可久之十灰散,经陈修园为之疏解,治吐衄者亦多用之。夫以药炭止血,原为吐衄者所甚忌,犹幸其杂有大黄炭(方下注灰存性即是炭),其降胃开瘀之力犹存,为差强人意耳。其方遇吐衄之轻者,或亦能奏效,而愚于其方,实未尝一用也。至于治吐衄便方,有用其吐衄之血煅作炭服者,有用发髲(即剃下之短发)煅作炭服者,此二种炭皆有化瘀生新之力,而善止血,胜于诸药之炭但能止血而不能化瘀血以生新血者远矣。
又方书有谓血脱者,当先益其气,宜治以独参汤。然血脱须有分别,若其血自二便下脱,其脉且微弱无力者,独参汤原可用。若血因吐衄而脱者,纵脉象微弱,亦不宜用。夫人身之阴阳原相维系,即人身之气血相维系也。吐衄血者因阴血亏损,维系无力,原有孤阳浮越之虞,而复用独参汤以助其浮越,不但其气易上奔(喻嘉言谓气虚欲脱者,但服人参转令气高不返),血亦将随之上奔而复吐衄矣。是拙拟治吐衄方中,凡用参者,必重用赭石辅之,使其力下达也。
寻常服食之物,亦有善止血者,鲜藕汁、鲜莱菔汁是也。曾见有吐衄不止者,用鲜藕自然汁一大盅温饮之(勿令熟),或鲜莱菔自然汁一大盅温饮之,或二汁并饮之,皆可奏效。
有堂兄赞宸,年五旬,得吐血证,延医治不效,脉象滑动,按之不实。时愚年少,不敢轻于疏方,遂用鲜藕、鲜白茅根各四两,切碎,煎汤两大碗,徐徐当茶饮之,数日痊愈。自言未饮此汤时,心若虚悬无着,既饮之后,若以手按心还其本位,何其神妙如是哉!隔数日,又有邻村刘姓少年患吐血证,其脉象有力,心中发热,遂用前方,又加鲜小蓟根四两,如前煮汤饮之,亦愈。因名前方为二鲜饮,后方为三鲜饮,皆登于三期吐衄门中。
按:小蓟名刺蓟,俗名刺尔菜,一名青青菜,嫩时可以作羹,其叶长,微有绒毛,叶边多刺,茎高尺许,开花紫而微蓝,状若小绒球,津沽药房皆以之为大蓟,实属差误。至大蓟,盐邑药房中所鬻者,在本地名曲曲菜,状若蒲公英而叶微绉,嫩时可生啖,味微苦,茎高于小蓟数倍,开黄花,亦如蒲公英。津沽药房转以此为小蓟,即以形象较之,亦可知其差误。曾采其鲜者用之治吐衄,亦有效,然不如小蓟之效验异常耳。后游汉皋,见有状类小蓟而其茎叶花皆大于小蓟一倍,疑此系真大蓟,未暇采用。后门生高如璧,在丹徒亦曾见此,采其鲜者以治吐衄极效,向愚述之,亦疑是真大蓟。则叶如蒲公英而微绉者,非大蓟矣。然此实犹在悬揣未定之中,今登诸报端,深望医界博物君子能辨别大蓟之真伪者,详为指示也。又按:凡大、小蓟须皆用鲜者,若取其自然汁代开水饮之更佳。至药房中之干者,用之实无甚效验。
近在津沽治吐衄,又恒有中西药并用之时。因各大工厂中皆有专医,若外医开方煎服汤药不便,桓予以生赭石细末一两,均分作三包,又用醋酸铅十分瓦之二,分加于三包之中,为一日之量,每服一包,开水送下。若脉象有力,心中发热者,又恒于每包之中加芒硝六七分,以泻心经之热。连服两三日,大抵皆能治愈。
至于咳血之证,上所录医案中间或连带论及,实非专为咳血发也。因咳血原出于肺,其详细治法皆载于前第三卷肺病门中,兹不赘。